近日，在法国埃维昂莱班举行的G7峰会上，特朗普宣布将关于“很快”重新实施对俄石油制裁的表态，引发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特朗普强调，由于目前中东地区的石油流通已恢复正常，恢复制裁的条件已经具备，美国将尽快采取行动。
从地缘政治的因果链条来看，特朗普此次制裁政策的反转并不是偶然，而是美国外交政策高度工具化和功利性的典型体现。今年2月底，美以联军对伊朗发动袭击，伊朗随即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这条海峡承担着全球近五分之一的石油运输，一旦中断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国际油价应声暴涨，布伦特原油一度突破每桶100美元，美国国内的通胀压力随之攀升。
特朗普政府当时面临一个两难局面：一边要对伊朗保持强硬，一边又要防止油价拖垮国内经济。为了平衡局面，美国财政部在3月发布了一项为期30天的临时豁免令，允许部分已在海运途中的俄罗斯石油完成交易。简而言之，就是先让俄罗斯的石油进入市场以稳定局面。此后，由于中东地缘政治危机持续，所以这项豁免又被多次延长。
在过去三个月里，俄罗斯实际上享受了一波意外红利。中东乱局推高了油价，美国又暂时放宽了对俄石油的限制，俄罗斯两头受益。然而，这种有利局面并没能持续太久。6月中旬，随着美伊在G7峰会期间签署了谅解备忘录，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航，伊朗石油预计也将重返市场。随着中东地区的战火暂时被浇灭，国际油价的地缘溢价也就慢慢消退了。
随着美伊局势的缓和，特朗普很快就将目光重新锁定在俄罗斯身上。他在G7峰会上对记者表示：“恢复制裁很快就能落实，因为目前石油已在正常流通……我们此前之所以暂缓制裁，显然是不希望影响石油供应。目前条件已经具备，可以尽快采取行动。”
特朗普这步棋并不只是为了补上之前欠缺的对俄石油制裁那么简单吗，他的背后至少还有三重考量。一是服务G7议程，协调盟友步调。本次G7峰会的核心议题是俄乌冲突。美国此时宣布恢复制裁，意在配合英国、加拿大等国的新一轮对俄制裁，向外界展示西方依然团结。将能源议题重新拉回俄乌冲突的主线，让欧洲盟友看到美国还没抛弃乌克兰。
二是回应美国国内的政治压力。目前距离美国的中期选举还有不到5个月，对俄强硬在美国是跨党派的共识议题。此前特朗普与普京通话，已经在国内引发了“对俄软弱”的批评。特朗普这次在G7上高调宣布恢复对俄制裁，正好可以帮他重塑对俄强硬形象，堵住对手的质疑。
三是要服务国内能源利益。重启对俄石油制裁可以继续推高国际油价，这对美国页岩油企业来说是一项利好。而传统能源公司又是共和党的重要票仓和支持者，特朗普在这方面的算计，不可谓不周密。
不过，即便特朗普选择在此时恢复对俄石油出口制裁，对俄罗斯石油出口体系造成的影响，恐怕也不会再像之前的那么大了。在历经美西方的多轮制裁之后，俄罗斯已经建立起了一套相对成熟的规避体系。包括将出口重心转向亚洲国家，组建规模庞大的“影子船队”，采用非美元结算体系，以及通过第三方国家搞转口贸易等等。美国如今恢复对俄石油出口制裁，至多是增加俄罗斯的物流成本和合规风险。换句话说，恢复对俄石油出口制裁的象征意义，可能要大于实际效果。
但不管实际效果如何，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俄罗斯企图中东乱局获取战略喘息空间的窗口期，已经随着美伊的握手言和基本宣告结束了。过去三个月来，中东的地缘政治危机在客观上帮助俄罗斯分担了来自美西方的压力。美国被伊朗问题牵制，无暇全力应对俄乌战场；油价高企又为俄罗斯财政提供了支撑。如今美伊之战暂告一段落，腾出手来的美国就可以将战略重心重新转向俄乌方向。
俄罗斯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美伊签署谅解备忘录之后，俄总统助理乌沙科夫当即公开表示，期待美国特使择日访俄，就俄乌问题举行会谈。这样的表态本身就说明了，俄罗斯人的心里很清楚，依靠外部危机拖住美国的策略，用到今天已经难以为继了。俄罗斯需要和美国展开直接对话，以免俄乌局势由于美伊战争的暂告一段落，朝着不利于俄罗斯的方向迅速恶化。
当然，谅解备忘录只是一个为期60天的停战与谈判框架，美伊离达成最终的和平协议还有一段距离。在此期间，无论是伊朗国内强硬派的突然发作，还是以色列的故意搅局，抑或特朗普的出尔反尔，任何一次意外的变故，都有可能导致美伊局势再度恶化，进而把美国重新卷回中东。此外，随着中期选举的日渐临近，特朗普的精力也不可能全部放在对外事务上。
接下来，俄罗斯将面临一道选择题：是趁美伊协议尚不稳固、美国注意力尚未完全回归之际，在战场上争取更多筹码呢？还是主动释放外交信号，寻求与美西方在乌克兰问题上的阶段性妥协呢？但不管怎么选，主动权都已经不在俄罗斯手中了。对于普京而言，靠外部危机转移压力的阶段已经结束了，真正考验俄罗斯战略定力的时刻，现在才刚刚开始。
文 | 秦蓁 深圳卫视、湖北卫视评论员、资深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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